《民主与法制时报》记者李继锋发自安徽淮北

　　7名疏通下水管道的工人，次第倒毙在同一个下水道的窨井里。他们留下7个残破的家庭，其中包括15个失去父亲的孩子。

　　下水道工人意外死亡的消息屡屡见诸报端。一个个看似偶发的悲剧背后，又潜藏着其发生的必然性。

　　“这个活儿再挣钱，我们也不干了，也不会再让孩子们干了。”在淮北市污水处理厂，孙刘萍去找前段时间被污水处理厂暂扣的车辆和工具时对《民主与法制时报》记者说，“过两天这些东西要全部变卖了。”

　　两周前的一起意外事故，夺去了7个民工的生命，其中5个是她的亲人。

　　在丈夫孙善良不幸遇难整整两周后的7月13号，53岁的孙刘萍，这个倔强的乡下女人，没有被悲痛击倒，她擦干眼泪，独自收拾丈夫撂下的摊子。

　　十几年前，丈夫带着她和4个孩子到城里闯荡。打零工，修马路，直到近几年专事疏通下水道，并积攒配置了价值十几万元的专业设备。

　　事业上干得风风火火的孙善良，怎么也不会料到，会一头栽倒在小小的窨井里。

　　6月29日的中午，淮北市高温闷热，没有一丝风。

　　孙刘萍像往常一样，给包括丈夫在内的8个工人送来了饭菜。

　　饭是馒头稀饭，菜是鸡块、肉片煨茄子的大锅烩。

　　院内没有树，他们转移到了院墙外马路边上行道树下的树阴里吃饭。

　　然而，那天的午餐，却成了他们最后的午餐。

　　7月8日夜11时左右，7名死者家属分别在不同的房间签署了死亡赔偿协议书。10日，死者的骨灰返乡安葬。

　　孙善良，这个在城里闯荡了十几年、渴望扎根城里的皖北农民，在他52岁这年又回到了生他养他的那片黄土地。

　　夺命的下水道

　　“当我们听到噩耗，从家里赶到淮北市，第一眼看到我二弟，却是躺在殡仪馆里。他上半身肿胀，浑身乌紫，脸像个紫茄子。”

　　宿州市萧县杨楼镇刘庄村刘孝峰，是死者之一刘孝岭的哥哥。他眼睛红肿，满脸悲戚。

　　“事情处理期间，弟媳昏死过去两次，送医院抢救了两次。”

　　事故处理后，刘孝峰向记者介绍当时的一些情况。

　　“没想到一场意外，就再也见不到他们了。”7月10日，在“6·29事故”发生地的大门外，守门的老人向记者频频摇头感慨，“以前还真不知道毒气这么厉害！”

　　位于淮北市南黎路中段南侧的原惠丰公司空旷的大院里，庄稼与野草竞逐疯长。

　　事发现场，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。窨井已被封死，丝毫看不出它曾经吞噬7条人命的狰狞。井盖旁边插上了“深井危险，请勿靠近”的警示牌，四周，被拉上了警戒线。窨井旁的泥地里，还遗留一段施工时的粗绳。

　　看门的老人告诉记者，出事的当天午饭后，他出去办事，回来时，门口的路都给警察封了。

　　“这群疏通下水道的工人，断断续续地已经在此工作了近一个月时间。”看门的老人介绍说。

　　由于事情发生得突兀，并没有其他人目睹整个悲剧发生的进程。

　　知情者称死者家属被当地政府集中安排在一家宾馆里，工程队当天幸存的两位施工人员被事故调查组带走。

　　在当地政府提供给媒体的新闻通稿中，描述了事故发生的大致过程：

　　29日下午，一些清淤工人在淮北市南黎路中段南侧对污水窨井进行清淤施工。1名工人在井下作业，但长时间没有上来，其他工人感觉井下可能有情况发生。此后，在没有采取适当保护措施的条件下，又有6名工人陆续下井施救。但最终这些施救者都未能上来。

　　当日14时48分许，淮北市公安局110接到报警。警方、120急救人员、消防人员迅速赶到现场，发现7名工人在井下窒息死亡。

　　初步估计，清淤工人是吸入了井下的有害气体，导致窒息身亡。

　　据知情者透露，由于这群工人互相间多是亲戚关系，救人心切之下，都慌忙下井，结果接连下去的其几个人都遇难了。

　　最后，猛醒过来的其他工人拨打110向警方求救。然而，由于错过了最佳的救援时间，并没有救出活着的民工。

　　施工队临时租住的几间小屋，大门紧锁。《民主与法制时报》记者赶到遇难者家属集中安置的供水宾馆，宾馆方称死者家属已经于7月9日返回老家。

　　记者联系到淮北市建委和污水处理厂进一步了解具体情况，均吃了闭门羹。

　　而宣传部门以“事故原因调查和善后工作正在进行中”为由，婉拒了记者的采访。

　　幸存者还原事发经过

　　“我们这个施工队在淮北干了3年了，凡是下水管道的各种‘疑难杂症’都是我们来治。”孙刘萍说，“收麦前，淮北市污水处理厂找到我丈夫来疏通南黎路中段的管道。”

　　位于原惠丰公司院内的一段下水道，有“肠梗塞”的毛病，但他们干了近一个月，老找不到“病根儿”。

　　后来水抽干了，才发现前期修建下水管道的时候，施工方完工后，没有拆掉管道中间的挡水墙，上方没有砌严实，污水可以从上面少量排过，但排水不顺畅。

　　意外死亡的悲剧就发生在这个工地上。

　　54岁的孙善心，是那天工地现场唯一的幸存者。

　　在宿州市萧县杨楼镇迎风口村，孙善心还原了当天悲剧发生的瞬间。

　　孙善心说：“拉一场痢疾，救了自己的命。”6月28日夜，闷热，孙善心在睡觉时把风扇调到了最高档。下半夜闹起了肚子，他就不停地往厕所跑。

　　次日凌晨4点多，天刚蒙蒙亮，工友们开始起床赶往工地，他却要跑去挂吊瓶。挂完吊瓶，他还是坚持去了工地。

　　上午11点左右，孙善良让妻子孙刘萍去惠黎路上的“东海机电”租借工具，用来打掉下水道中的挡水墙。

　　中午12点，他们开始吃饭。饭后，稍事休息，赵大强打着灯，王勇拿着汽锤下去打墙。20分钟后即宣告结束，碎砖留在了井下。

　　“王勇上来还说，本以为是24墙，哪料是18的单砖墙，其实用普通的锤子就可以打通。”孙善心说。

　　下午两点多，王勇重新下到了3米多的窨井井底取气囊。

　　如果顺利抽出两个窨井井口旁边的堵水气囊，疏浚工程就圆满完成。

　　“但过了很长时间，只听见井下‘哗’地一下有大水漫过的声音，就是不见王勇上来。”孙善心说，“大家预感到情况不妙，赶紧下去找人，谁也没有料到下面的危险。”

　　陆续顺着梯子下去人，一个一个不见上来。水涨到了距井口两米深。

　　“窨井口小，内围的直径有70厘米，这时，从井口向下看，有人平伸着手脚浮出了水面，分辨不出是谁。”孙善心说，“我看见孙善良是第六个下的井，他慌忙之中抓起了防毒面罩戴上，可井壁口剐掉了面具。可能救人心切，他来不及再戴上，弯腰去抓水面上的人，一头栽了下去。”

　　孙善良的外甥徐波看到舅舅掉到井里，紧跟下去，伸手去抓，也栽了下去。

　　“我在墙外乘凉，听到院内乱成了一锅粥，赶紧跑了进来。”孙刘萍说，“我赶紧拨打了110，但为时已晚，刚才还说说笑笑的人，一眨眼，就阴阳两隔。”